萍乡南坑窑考古调查
2021.1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及景德镇陶瓷大学艺术文博学院
一、前言
作为国内重要的瓷业产区，萍乡南坑窑在中国古代，曾是重要的青白瓷与青花瓷生产区域。史载三国吴宝鼎二年（287年）萍乡正式设县，至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属袁州，宋元时期皆为袁州属地，宋代属江南西路，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隶属湖南行省，至元十九年（1282年），改隶属江西行省至今。宋时萍乡为上县，元代至元十九年（1282年）隶江西行省后亦属上路，成宗元贞元年（1295年）升为中州。明代知府徐琏在《萍乡县志》序言中说：“袁之属曰萍乡，巨邑也。”因此从宋至元，萍乡行政级别不断提升，及至明代仍为经济富庶之地，萍乡制瓷业的发展亦于此时兴起，制瓷业的兴衰与本地区的开发息息相关。
对于萍乡南坑窑的记载，民国二十年（1931年）《昭萍志略》曾有较为详细的记载：“由萍城东行不四十里实一市镇，地势形便，物产丰饶，东有许家坊之养化釫，南有钟家源之凤尾草，均造釉原料，高岭泥四山孕毓，造胚原料即浮桑之白不，燃料品遍地丛生，清流激湍，助动轮机，舂泥澄淀，妙造自然，以故土人多倚山俯陂，结窑其间，掘泥而陶，不下数百家。询诸老户，历史约在明未清初，环境十余里，凿地至数仞，往往有圆形瓦器，状似似令之匣钵，敲碎细察，质甚缜密而色亦古，不类现时土瓷粗糙，附近各地以窑命名者如窑前、窑下、窑湾里、窑脑上、窑仔前不一而足。”其记载了南坑水土宜陶的特点，并指出至少在民国时期，当地即已发现古代制瓷遗存，并指明古代瓷器制作精致，胜于当时生产的“土瓷”。
《芦溪文史资料：工商史料特辑》提到在窑下《陶氏族谱》中记载：陶应甫于元初从广东迁徙于晓星台（即窑下），见此地陶土蕴藏丰富，便请粤、闽人开办瓷厂，为适应工人居住需要，就在晓星台搭棚建房，这些工人居住地棚房因位于窑场之下端，百姓便将此地改称为窑下。此外还记载了北宋时期，老窑下对岸的一处窑址烧出火龙火凤，腾空翱翔至赣东北的饶州一带，瓷业工人星夜兼程追至浮梁地区，之后龙凤坠地不见踪影。等窑工返回老窑下时，窑棚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数丈巨坑，此地的窑业从此毁于一旦，窑工便携家带口投奔饶州浮梁一带谋生，饶州瓷业由此大振，其中青白瓷深得宋真宗喜爱，便将年号“景德”赐予该地。而未迁走的窑工把烧出龙凤的地方称为“凤凰坡”。此后便有了“老有窑下，后有饶州”之说[3]p143。这一传说诚不足为训，但在南坑一带流传甚广。
以往的考古工作上，萍乡市文物部门于1979年的文物普查中首次发现南坑窑遗存，上世纪80年代，由江西省文物工作队组织考古调查工作，以凤凰坡为中心，共调查凤凰坡、东冲、山下等六、七处堆积，判定南坑窑于南宋始烧青白瓷，元代时兴盛烧造青瓷，明代亦有短期烧造青花瓷的民间窑场。而此后南坑窑的考古工作较少，对于南坑窑的研究亦较少展开，窑址面貌了解并不详尽，相关资料则更是较少系统发表，以致我们对南坑窑的生产面貌了解较少。为了获取南坑窑的确切资料，寻找南坑窑窑业遗存，揭示南坑窑生产面貌，因此开展系统的考古调查工作成为迫切之需。南坑窑址位于今江西省萍乡市东南约18公里的南坑镇及上埠镇境内，以南坑镇东南约5公里的窑下村为中心集中分布，并在窑下村南部附近的兆佳村、南坑镇以南的上南坑村、上埠镇以南的龙王桥村有所分布。经纬度范围为27°30′30″-27°34′50″N113°54′41″-113°58′28″E。这里为山地、丘陵地貌，东侧与南侧为罗霄山脉北支的武功山脉，北部为杨岐山，西部为大屏山，境内植被茂密，柴薪充裕。萍乡境内水系发达，分布有通达洞庭和鄱阳两湖的河流。例如袁水、莲水发源于罗霄山，后流入赣江，最后归于鄱阳湖。萍水、栗水等发源于武功山与杨岐山之间，汇入湘江后注入洞庭湖，水陆交通便利。窑址集中分布于南坑河两岸，水利资源充沛，古时水路交通便利。据当地居民描述，在20世纪80年代，南坑河尚且可以发挥泛舟运货的作用，之后由于上游分流，以及屡次修路，挖山填河，河流愈发细窄。当地居民还提到河岸旁曾有码头分布，码头一侧立有一石碑，上写“忽必烈”等字，现已遗失。境内储藏着极为丰富的瓷土（矿石）资源，属于与煤层伴生的沉积状瓷土，与南方其他地区常见的原生瓷土不同，质地细腻，易于开采与加工。因此古人取土诞陶的场所于境内广泛分布。总之丰茂的瓷土（矿石）原料、燃料及便利的水路交通是为南坑窑业发展的基础和有利条件。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及景德镇陶瓷大学艺术文博学院组成联合考古调查队，于2020年11月对芦溪县南坑河流域瓷窑遗址进行了区域性考古调查。本次考古调查窑业遗存18处，分别为窑下村的凤凰坡、老窑下、龙壁台、陶家里、山下、瓦子坳、易家岭，兆佳村的炉下、南坑村的上林山、东冲，上埠镇龙王桥村的龙王桥及大断里。其中发现宋元时期的青白瓷、青瓷及相关窑业遗存的窑场有凤凰坡、老窑下、龙壁台、山下、瓦子坳、易家岭、炉下、上林山、东冲等；发现青花瓷器及相关窑业遗存的窑场有上林山、陶家里、上南坑、老窑下及龙王桥、大断里等。从地势地貌来看，窑址均分布在低矮的丘陵或岗地之上。同时相关窑业堆积区也多紧邻河流，这一窑业分布状况为古时南方民间窑场遗存的共性。本次调查的地点共计19处区域，43处小地点，类型包括窑址、窑业堆积、瓷土矿、码头等多种瓷业相关遗迹，基本涵盖了南坑窑各类瓷业相关遗存，进一步了解了南坑窑的瓷业生产面貌，对南坑窑瓷业生产时段、工艺特点以及历史价值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二、收获与思考
通过本次对南坑窑的调查，基本了解南坑窑的生产范围与窑址分布情况，通过对不同地点采集器物的整理研究，对南坑窑的生产时代与产品特点有了大体认识，本次调查收获主要在于以下几个方面：
1.南坑窑生产范围广，生产规模大，是宋元之际江西地区与湘江流域青白瓷生产的重要区域。其就地采用当地优质沉积瓷土，使用龙窑生产出优质的青白瓷、青瓷、灰青瓷等釉色产品，器类主要以碗、盘、杯、高足杯等日用器具为主，使用支圈覆烧、涩圈（涩底）叠烧的装烧工艺，采用简单的刻划、印花等装饰技法，是当时大量生产日用瓷的民间窑场。
2.南坑窑在宋元之际崛起，其生产的青白瓷具有明显源自景德镇的工艺特征，部分器物与景德镇同类器几乎难以分辨。景德镇作为当时青白瓷的生产中心，景德镇至南坑窑应存在生产技术的传播现象。考虑到南坑窑属于湘江流域，同流域的醴陵、益阳、耒阳在此时皆有青白瓷生产，此技术又南传至广西，促使青白瓷大量外销于东南亚地区。元代南坑窑生产众多青瓷产品，其中仿龙泉瓷器特别值得关注。此时正是龙泉青瓷生产的高峰，生产技术不断向外传播。在江西和湖南地区的仿龙泉瓷器生产，南坑窑也从中起到重要作用，因此南坑窑是湘赣瓷业技术交流的重要节点，对于探讨本地区宋元时期陶瓷技术演变具有重要意义。
3.南坑窑的青花瓷采用涩圈叠烧，以及手绘与贴塑相结合的装饰，与同时期景德镇有着明显区别，这启示我们各地青花瓷的生产具有不同特征。晚清以来近代瓷业的发展不再集中于景德镇，而是根据各地资源特点，因地制宜发展出不同的瓷业中心。南坑窑青花瓷生产正处于传统瓷业向近代瓷业过渡阶段，对于这一领域研究还处于空白，通过对南坑窑青花生产的探讨有助于此类问题的解决。
关于本次调查，还有许多问题值得我们去深入研究。例如景德镇青白瓷和南坑窑青白瓷的界定问题，南坑窑青釉瓷和龙泉窑青瓷以及其他仿龙泉窑产品的区分，南坑窑瓷器胎釉配方的测试分析以及原料来源问题，南坑窑瓷器的销售路线研究等等。相关研究可以从窑址考古发掘，纪年墓出土瓷器比照，沉船出水外销瓷研究，南坑附近制瓷矿物原料测试分析，瓷器标本对比测试分析等方面入手。可喜的是，得益于当地政府良好的文物保护意识和居民的自觉性，南坑窑窑业遗迹保存状况良好，相信未来的考古发掘一定会在陶瓷史上书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